第53章 荒地之争(1 / 2)
刘老三蹲在田埂上,把最后一垄地翻完,才直起腰来。
十二年了。这片荒山脚下的坡地,他整整开了十二年。第一年只能刨出一小块,种了点芋头和荞麦,收成还不够填饱肚子。第二年又往外扩了一截,第三年再扩一截。年复一年,从最初的两亩,慢慢变成了现在的十二亩三分。
每一锄头都是他自己刨的。石头要一块块捡出来,草根要一根根刨乾净,土要一锹一锹翻松。他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层壳,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净。他媳妇总说他身上一股土腥味,洗都洗不掉。他不恼,反倒觉得踏实——土里刨食的人,身上就该有土腥味。
他把锄头扛在肩上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树下,他蹲下来,从树根旁的土洞里掏出一只破陶罐。
罐子不大,是当年逃荒路上捡的,口沿磕掉了一块,用麻绳箍着。他把罐子倒过来,往手心里磕了磕,几粒谷子滚出来。瘪的,乾巴巴的,颜色发暗,放嘴里咬都咬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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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开荒种出来的谷子。那年他试种了几垄,雨水不好,只收了这麽一小把。他舍不得吃,留了这几粒做念想。后来每年收成好了,新谷子进了仓,这几粒旧谷子他也没扔,一直藏在陶罐里,埋在树根底下。
他把谷子倒回罐子,塞好罐口的破布,重新埋进树根旁的土洞里,拿石头压住。这是他每天收工前的习惯——看看罐子在不在,摸摸那几粒谷子还在不在。不是怕人偷,是怕自己忘了。忘了他这十二亩三分地是怎麽来的,忘了逃荒那年差点饿死在路上的滋味。
他扛起锄头往家走。村子在山脚下,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,都是这些年陆续从外地逃荒来的。有河南的,有山东的,有安徽的,操着不同的口音,住着差不多的茅草房。没人有地契,也没人问他们要地契。这片山脚是沈家不要的荒地,种了也白种,收了也白收。沈家从来没管过他们,他们也从来没觉得这地是自己的。
村里没有里正,没有保甲,连个正经的村名都没有。外头人管这儿叫「山脚底下」,县里的册子上根本没这个地方。十几户人家,谁家有个什麽事,都来找刘老三商量。不是因为他有什麽官面身份,是因为他开荒最早丶地最多,人也公道,日子久了,大伙儿都认他这个「话事人」。
直到上个月,这平静被打破了。
上个月,村里来了个生人,穿着绸缎衣裳,骑着匹骡子,后面跟着两个家丁。那人站在村口,把整个村子打量了一遍,然后去了最东头的李老八家。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又去了王寡妇家,待了一刻钟,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。
后来刘老三才知道,那是沈家的管家。沈家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,县城里有当铺丶有粮行丶有绸缎庄,乡下有上千顷地。这片山脚,沈家从来不要的荒地,现在忽然成了沈家眼里的肉。
他不明白这是怎麽回事。但他知道,沈家的人来了,准没好事。
过了几天,沈家管家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三个人来的,后面跟着七八个家丁,个个膀大腰圆,腰里别着棍棒。管家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,让家丁把村里的人全都叫出来。
刘老三扛着锄头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,村口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有的刚从灶台前跑出来,围裙还没解;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,大人不敢吭声。管家站在槐树下的石碾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「都到齐了?」管家扫了一眼人群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派头,「我说几件事。头一件,你们听说了吧?朝廷要来人清丈田亩,重新造册。这方圆百里的地,哪块是谁种的,要一笔一笔写清楚。」
没人说话。
「第二件,」管家继续说,「这片山脚,是我们沈家的地。老辈人传下来的,有地契为凭。你们在这儿住了这些年,沈家没跟你们计较,是沈家仁义。但清丈一来,朝廷要造册,沈家不能让祖上传下来的地,在册子上变成无主的荒地。到时候有人来问,你们就说,这地是沈家的,你们是租沈家的地种的。记住了没有?」
还是没人说话。
管家从石碾子上跳下来,走到最近的一个老汉面前。那老汉姓陈,山东来的,在村里住了七八年。管家盯着他:「听见了没有?」
陈老汉低着头,声音发颤:「听丶听见了。」
管家又走到下一个面前,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孩子。那妇人往后缩了缩,小声说:「听见了。」
管家一个一个问过去,问到刘老三的时候,停下来。
刘老三没低头。他站在人群里,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。
「听见了没有?」管家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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